清代書壇上開創(chuàng)嶄新風格、統(tǒng)領一代風氣的隸書大家鄧石如！

鄧石如(1743一1805)，初名琰，字石如，號頑伯，嘉慶元年(1796)以后因避仁宗題琰名諱而以字行，更字頑伯，號完白山人、龍山樵長、鳳水漁長、古院子等，安徽懷寧人。一生布衣，以鬻書刻印自給。鄧石如最初受其父影響學習刻印并學寫篆書，雖然勤學苦練，下筆自如，但因來通小學,不請六書，多以已意為之,篆法時有乖誤。當其小有名氣后，輾轉(zhuǎn)游歷，曾在壽州為循理書院學生刻印并以小篆為人書扇，被在這里擔任主講的著名書法家梁崍看到。梁氏認為其書雖筆勢渾鷙,但來諳吉法，于是主動介紹鄧石如去南京梅繆家學習。梅氏自北宋以來即為江左望族，收藏秦漢以來金石拓本甚富。鄧石如在梅家得以飽覽古代石刻拓本，“乃好《石鼓文》、李斯《嶧山碑》《泰山刻石)、漢(開母石網(wǎng)》《敦煌太守碑》、蘇建《國山》及皇象《天發(fā)神讖碑》、李陽冰(城隍廟碑》《三墳記》，每種臨摹各百本，又苦篆體不備，手寫《說文解字》二十本，半年而畢?！弊瓡酝饬x習隸書，“臨《史晨前后碑》《華山碑》《白石神君》《張遷》《潘校官》《孔羨》《受禪》各五十本”。在經(jīng)過這番系統(tǒng)的臨習后，鄧石如的書法開始走上正軌。

當時，取法漢碑，攻習隸書者雖大有人在，但多團于漢碑的沉厚樸茂，罕有跳出其面目者，即使是功力深厚如桂馥、黃易等人，亦短于脫變，略嫌拘謹。鄧石如的隸書則在反復臨習、融會貫通的基礎上,形成了鮮明的個人風格。其用筆鋪毫直行，裹鋒而轉(zhuǎn)，不拘于模仿碑刻效果，而以遒勁爽利為特點;結字則重心上移，下部舒展，既嚴密緊結而又不落方板;通篇氣勢開張縱逸，豪邁灑脫，成為繼金農(nóng)以后又一位能夠出人漢碑、自立門戶的成功者。鄧石如隸書的價值在于，他能夠在領悟和把握漢隸技法的基礎上，透過刀刻墨拓的掩蓋和長久風化的如果說，鄧石如的隸書具有總結得失、獨開氣象的意義的話，那么他在篆書領域則扮演了一位發(fā)幽表微、搭橋引路的角色。

鄧石如生前是以篆書獲得時譽贊頌的，這是因為當時習篆書者多以王澍為法，固守鐵線玉箸之說，務以勻稱光潔為要，其末流借助燒毫截鋒，不擇手段，至使篆書一藝，拘謹靡弱，了無生氣。鄧石如縱臨秦漢以來各家之作，尤其得力于漢人碑刻，從漢碑額篆書中吸取了婉轉(zhuǎn)飄動的意趣，又稍稍以隸書筆意摻人其中，字形方圓互用，姿態(tài)新穎，用筆靈活穩(wěn)健，骨力堅韌，一掃當時呆板纖弱、單調(diào)雷同的積習。鄧石如曾自述其學篆經(jīng)歷說:從作品來看，其中年時期所作，字形長而略方，筆致輕松流暢，趣味近于飄逸舒展;晚年漸趨奔放，字形愈顯狹長的同時，下筆粗重勁利，勢猛氣足，從中不難感受到漢人篆書碑刻所特有的寬博和渾樸之氣。在清代書壇上，寫篆書能夠突破王澍一派的籠罩，廣 泛汲取秦、漢碑刻的不同特點加以融合提煉，鄧石如是第一人。

鄧石如的楷書也同樣體現(xiàn)出不人樊籬、自出機桿的強烈個性。盡管各種傳記評論文字都沒有或無法落實他的楷書究竟出自何種碑帖，但通過其作品可以認定,鄧石如所得力處，在于北朝碑志刻石一路，而非帖學所遵崇的唐代楷書。鄧石如的楷書點畫飽滿豐厚，下筆斬釘截鐵，方折峻挺，而收筆多用出鋒;結字橫平豎直，茂密緊結,重心穩(wěn)定。其與當時常見寫楷書者的最大區(qū)別在于，他寫楷書并不遵從橫畫左低右高的運筆習慣規(guī)律，也沒有點畫起止粗重、中間虛浮的“中怯”現(xiàn)象，而是一畫之內(nèi)勁力貫穿始終，一 字之中輕重平均分布，看上去與北朝墓志造像書法的風貌氣象如出一手，絕無絲毫唐人楷書習氣。再加上在轉(zhuǎn)折和收筆處常流露出濃厚的家隸筆意，更顯得古樸靜穆。因為有了上述特點，鄧石如的精書與當時常見的楷書在技法和風格上有著一目了然的差異，顯得超然脫俗。

鄧石如之所以能取得如此的成功，與其特殊的身份和經(jīng)歷有很大關系。首先，鄧氏生長于窮鄉(xiāng)僻壤，缺乏見聞熏陶，青年時期寫字刻印多靠自己摸索門徑，雖然不免乖錯舛誤，但也就此養(yǎng)成了善學好思的習慣。當他來到南京梅家見到豐富的金石碑版收藏時，猶如干燥的海綿被放人水中,隨即開始了盡情的吸收和充實。這種感覺對于生長在書香之家、飽饜翰墨軸卷者來說，往往是難以體會和把握的，因此很少有人能像他這樣對傳統(tǒng)花費如此大的精力去臨習和揣摩。其次，身為杖履四方、鬻藝游食的山野布衣,鄧石如養(yǎng)成嗜酒負氣、疏狂顛放的性格。他雖然在生活中與許多名流雅士交往密切，在藝術追求上卻基本沒有受其影響,也不必去接受那種典雅秀逸的書卷氣審美口味的熏染與束縛。因為那些文人學者與其交往，所看中的正是鄧石如身上那種他們自己所沒有而又十分欣賞的放浪形骸、豪爽不羈的山林氣味。此外，鄧石如所取法的秦、漢北朝碑版石刻，由于年代的久遠和文化的演變,在欣賞口味及美學范疇的歸屬上已經(jīng)與宋、元以來的文人階層拉開了較大的距離,更加適合鄧氏這樣出自山野平民階層者的氣質(zhì)和品位。

鄧石如是清代碑學思潮興起后第一位全面實踐和體現(xiàn)碑學主張的書法家，在確立和完善碑派書法的技法和審美追求方面具有開宗立派的意義。他在篆、隸、楷三種書體及篆刻藝術領域的探索及所取得的成就，不僅在當時具有扭轉(zhuǎn)風氣的作用，而且對后來碑派書法和篆刻藝術的發(fā)展,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正是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才使得同是取法金石碑刻，鄧石如所達到的深度和境界,遠遠超出了當時其他一批出身士大夫階層的文人藝術家。從這一點看，歷史選擇了鄧石如這樣一位林泉高士,作為碑派書法創(chuàng)作特征的確立的代表和向帖學書派發(fā)起沖擊的標志，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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