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古堂 | 夏?：綠竹猗猗，有匪君子
竹，其虛而有節(jié)，不爭艷麗，有若高士之清逸淡泊，歷來為文人所喜。
蘇軾《于潛僧綠筠軒》，即有言：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此語可謂流傳久矣。《詩經(jīng)》中亦可見“比德于竹”，如《國風(fēng)·衛(wèi)風(fēng)·淇奧》，曾云：“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而詠竹畫竹，更是不乏。
「1」
“竹畫”一脈，借古開今
然如白居易于《畫竹歌》中所言及“植物之中竹難寫，古今雖畫無似者?！?，可見“竹畫”雖從者眾，精于此道者卻甚鮮。
據(jù)載，“竹畫”原以唐代蕭悅、五代丁謙聲名最盛，惜無墨跡傳世。此后，宋之文同、蘇軾亦善于竹畫，謂為“湖州竹派”始祖；及至元代，趙孟頫、管道升、柯九思等畫竹高手，“以書入畫”，頗得晉唐意趣。而明代王紱、夏?等，則筆承宋元，又“借古開今”，文人畫漸興。
尤其夏?，以楷法筆意入畫，各循矩度，所作竹枝蒼勁有力，一氣呵成，“時稱天下第一”，有“夏卿一個竹，西涼十錠金”之謠。
夏?（1388—1470）
夏?，字仲昭，號自在居士、玉峰，昆山人，后人譽其畫竹高手。他初姓朱，名昶，后復(fù)姓夏，太祖為之更名?，夏昺弟。正統(tǒng)中官至太常寺卿直內(nèi)閣。畫墨竹師王紱，能得其妙，時推第一，名馳絕域，爭以金購之。
徐邦達先生曾云：“夏?真跡，用筆厚重過于王孟端，石法全學(xué)孟端，從元人吳鎮(zhèn)得法，略參倪瓚側(cè)筆，極晚稍有變化，但相去也不太遠?！?，誠然，其竹畫剛?cè)岵Y絕域，“絹素一出，能令朝鮮、日本、暹羅海外諸國懸金爭購”。
此外，據(jù)畫史所載，同里屈礿、海虞張緒、錢塘詹和等，皆以其為法，吳寬《匏庵集》則云：“今人家多得，往往出其手，真?zhèn)喂套阅鼙??！?/p>
另有俗諺：“林良翎毛夏昶竹，岳正葡萄計禮菊?！保嗫梢娤?畫竹，名不虛傳。
「2」
夏?“獨善其身”
夏?自幼家貧，然天資聰穎，1414年，以“朱昶”之名被薦為博士弟子。蓋元末明初時局動蕩，為避禍亂，夏?父親隨其舅家易姓為“朱”。
1415年，夏?中進士，為翰林院庶吉士，成祖賞識其楷書，薦為供事內(nèi)省，授中書舍人，免參朝之禮，命書宮殿榜及修撰《五經(jīng)四書性理大全》。其兄夏昺，亦以書法召試稱旨，兄弟二人同拜中書舍人，時稱“大小中書”。
此后既入魏闕，自奏上疏復(fù)姓“夏”。明成祖朱棣以其“昶”為“日旁永”，并言：“太陽麗天，‘日’豈可從旁，宜加‘永’上”，故而更名夏?。故宮《上林春雨》圖有題識“永樂二十年歲次寅夏六月望后吳下朱昶識”，可知“復(fù)姓”為其時之后。
張大復(fù)于《梅花草堂集》有云： 今文日之上永，自公始也。
夏?為官數(shù)十載，期間歷經(jīng)永樂、洪熙、宣德、正統(tǒng)四個年號，之后又經(jīng)景泰、天順之更迭，可謂是目睹明王朝之沉浮變遷。而自宣德時，夏?雖位居吏部考功主事，然宦官專橫參政，尤其至英宗朱祁鎮(zhèn)時，重用宦官如王振、曹吉祥等，以至于官場風(fēng)氣日落，腐敗、黨爭不乏。
迫于黑暗政局，夏?心灰意懶，決意獨善其身，享林泉之心日盛，遂放棄道德文章，而專攻書畫，希冀寄情于書畫，聊以消磨悠長歲月。其1441年曾作《竹泉春雨卷》，流傳至今，為世人所珍。
「3」
夏?《竹泉春雨》
此卷《竹泉春雨》，筆墨文人氣息甚濃，又俱瀟灑清潤之姿。繪畫意境并不見傳統(tǒng)“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而是深厚寫實，成竹在胸，其以全景式構(gòu)圖，繪竹石、淺灘、溪流、松柏，可謂動靜相宜，既可見竹葉迎風(fēng)，溪澗潺潺；又有蒼厓嶙峋，無不盡妙。
老竹新篁，一片“空山靜林”，人間凈土也。
關(guān)于“成竹在胸”，蘇軾《東坡集》卷十二中，曾言：“故畫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執(zhí)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真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即逝矣?！?/p>
夏?(1388-1470) 竹泉春雨卷 手卷 水墨紙本 1441年作
畫心：40×1240 cm 約44.5平尺 自跋：40×130 cm 約4.7平尺
題跋：40×253 cm 約9.1平尺
北京保利2019春拍
題簽：
夏仲昭太常竹泉長卷。光緒乙巳（1905）唐風(fēng)樓重裝。
著錄：
1、陳焯（1733-?）《湘管齋寓賞編》卷五（見《美術(shù)叢書》38冊，第四集，第8輯，第352-357頁，浙江人民美術(shù)出版社，2013年出版）。
2、唐翰題（1816-1882）《唯自勉齋長物志》（見《江蘇省立蘇州圖書館吳中文獻小叢書》第28頁，江蘇省蘇州市圖書館，1942年出版）。
說明：
1、車萬育、宋葆淳、陳焯、張蓉鏡、唐翰題、陸樹聲、羅振玉遞藏。
2、羅振玉題簽
鑒藏?。?/p>
車萬育敏州氏圖章、居在衡岳洞庭之間、敏州平生真賞、南楚車氏鑒藏、懷園珍藏書畫圖記、浩歌待明月、敏州車萬育鶴田氏章、懷園、敏州車氏珍藏書畫印、臣·育、蕉池積雪之齋、則柯肄夏、陸氏叔同眼福、歸安陸樹聲收藏金石書畫印、陸樹聲鑒賞章、羅振玉、玉簡齋、姓譜□千秋名更虧否極、蕉身真賞
夏? 竹泉春雨卷 細節(jié)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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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竹泉春雨卷 細節(jié)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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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細節(jié)圖所示，夏?之“竹”，竿、節(jié)、枝、葉等有著明顯的楷書法度，刻畫清晰，極有韻律感。細觀竹葉，有若“個”、“介”相疊，“魚尾”、“重人”形式萬千，不見復(fù)筆，且竿瘦葉肥，墨色濃淡相間，層次甚為分明。
而拳石自然林立，布局得當(dāng)，采用飛白筆及橫皴法，遠望水石連衍，與隨風(fēng)竹葉相得益彰，將之展于案上，令人不忍移目，有陶淵明所言“良田美池，桑竹之屬”之盛景。
無怪乎張寧《方洲集》于卷五“夏仲昭萬竹圖為師知縣題”，云：“昆山老叟仙中人，清河灑落無塵埃。平生富貴不足道，筆端造化回陽春?！?/p>
夏? 竹泉春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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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卷，題跋內(nèi)容信息眾多，亦有據(jù)可考。
據(jù)夏?畫中自跋“西疇周君季宏……其仲子廷悅尤好清玩，識鑒不凡……廷悅持此卷過予舍下，求作竹泉春雨?！笨芍司頌橄?為周季宏仲子周廷悅所作。
周季宏、周廷悅，生卒不詳。夏?跋中有言“西疇周君季宏，舊族世家也，博古好誼?！倍嬛蓄欀t亦題“廷悅良契乃琴川南野陳公之甥?！?/p>
據(jù)《贈中議大夫贊治尹大理寺右少卿陳君墓表》、《鶴溪府君泣血志》、《桑公墓志銘》等可知，南野陳公即陳從道。
龔詡《野古集》目錄頁
龔詡《野古集》中亦有載《偕周季宏游東皋亭》、《周廷悅以畫梅二幅求題將勉其義子馬綱》二詩。其中《偕周季宏游東皋亭》詩云：
“瑯玕萬個繞庭栽，無數(shù)青陰覆綠苔。漫煮鳳團燒玉版，不妨日日與君來?！?/p>
龔詡為明代學(xué)者，而夏昶題跋中，則言“周君種竹竹成林，滀泉況與湄江深。”由此也不難知，周氏父子往來者多文人。
卷首尾題跋有：袁鉉、顧謙、趙永言、唐翰題、羅振玉。
1、袁鉉，生卒不詳，由其題跋款識及鈐印可知，其為會稽人，字伯貞。以偽編族譜，為官府追究。
據(jù)載其“研究漢唐宋元以來顯者，為其所自出。凡富者家有一譜，其先莫不由侯王將相而來，歷代封謚誥敕、名人序文具在。初見之甚信，徐考之，乃多鉉贗作者”?！囤I譜》中亦載：“袁鉉，績學(xué)多藏書，然貧不能自養(yǎng)，游吳中富家，依棲之間。與之作族譜?！?/p>
此外，據(jù)田洪《王南屏藏中國古代繪畫》上卷，第37頁，可知王南屏所藏夏?《雨竹圖軸》上，也有袁鉉題跋。
2、另一題跋者顧謙，由其款識“承德郎禮部主事吳郡后學(xué)顧謙謹識”，可知其曾任職“承德郎、禮部主事”。查《正統(tǒng)七年進士登科錄·玉音》所載，正統(tǒng)七年（1442）顧謙為“承德郎、禮部精膳清吏司主事”，職位相吻合。
3、趙永言，生卒不詳?！额櫽薪K室王氏孺人墓志銘》即由趙永言撰文，夏昶書丹，夏衡篆蓋。常熟碑刻博物館亦有《陳氏叔權(quán)墓志銘》、《重修常熟儒學(xué)記》二碑。碑文均為趙永言撰文。
其中，《陳氏叔權(quán)墓志銘》首列文字為“蘇州府常熟縣儒學(xué)教諭浚儀趙永言撰文”。又《重修常昭合志·學(xué)校志》載：明正統(tǒng)六年（1441）冬，教諭趙永言、縣丞陳澄向知縣郭南建議建尊經(jīng)閣。
其題跋中“考功夏君尚書郎，云煙萬壑胸中藏。平生愛與竹寫真，須臾滿幅皆筼筜?！币部芍?此卷《竹泉春雨》畫技已至臻境。
4、此卷曾歷經(jīng)車萬育（1632-1705）、宋葆淳（1748-?）、陳焯（1733-?）、張蓉鏡（1802-?）、唐翰題（1816-1882）、陸樹聲（清晚）、羅振玉（1866-1940）遞藏。
卷中亦有羅振玉光緒乙巳（1905）年題簽，以及眉山、桃園、鐵巖等人于包袱皮上之的題、畫。
全卷共有車氏螢照堂藏印十余枚，騎縫處均鈐“萬·育”連珠小印。
車萬育，字雙亭，一字與三，號鶴田，又號敏州、云崔，湖南邵陽人。據(jù)稱他“在諫垣二十余年，拒請謁，發(fā)積弊，當(dāng)路嚴憚之”。性剛直，聲震天下，至性純篤，學(xué)問賅博，善書法，所藏明代墨跡最富。
陳焯在《湘管齋寓賞編》中提及此卷是宋葆淳所藏，惜未見宋氏藏印。
陳焯（1733-?），字英之，號無軒，浙江烏程人。著有《湘管齋寓賞編》。
宋葆淳，長于金石考據(jù)，善鑒別。隸書行楷，皆入能品。工畫山水，得北宋人法，蒼秀嫣潤，機趣橫溢。
唐翰題于《唯自勉齋長物志》及此卷題跋中均提及此卷得于常熟張芙川參軍家。
張芙川參軍，即張蓉鏡（1802-？），清代著名藏書家。字芙川，一字伯元。小名長恩，江蘇常熟人。
唐翰題（1816-1882），字蕉庵，晚號唯自勉齋主人，嘉興新豐鎮(zhèn)人。著作有《說文臆說》、《荀子校注》和《唯自勉齋長物志》。
此卷卷首有“蕉池積雪之齋”一印，此印著錄于《丁丑劫余印存》卷十七。通過邊款的“蕉庵姑丈”上款，可知此印是為唐翰題所制?！皠t柯肄夏”與“蕉池積雪之齋”相鄰，印色相同，應(yīng)同屬唐翰題藏印。
《丁丑劫余印存》卷十七
陸樹聲（晚清）生于豪門。其父陸心源之藏書樓名曰“皕宋樓”，是晚清四大藏書樓之一。
羅振玉（1866-1940）為“甲骨四堂”之一，與王國維齊名，且二人為姻親關(guān)系。收藏金石、經(jīng)籍、碑帖、書畫頗豐。
“蕉身真賞”一印未查明所有者，但在南京博物館所藏文徵明《萬壑爭流圖》軸上，亦有此印。
「4」
結(jié)語
夏?曾言“畫竹三十余年，方知一二”。吳寬于悼夏?詩中，亦注云“太常平生少暇即弄筆札，未償晝寢”。可見夏?“竹畫”時稱天下第一的背后，是“恪勤以周”之藝術(shù)態(tài)度與追求。
而文征明曾于“夏太常蒼筠谷圖卷”題云：“不見清卿五十年，墨痕狼藉至今傳。江侯堂上開橫軸，高節(jié)清風(fēng)尚宛然?！?，亦見其獨善其身，棄政從文后寓情于竹，個中“依依君子德，無處不相宜”之淡泊。
此卷《竹泉春雨》作于夏?鼎盛之時，更是不可多得之巨制，有緣人得而寶之。
參考資料：
論夏?墨竹畫藝術(shù)成就
修修梢出類，辭卑不肯叢——夏?《竹泉春雨卷》賞析
——END——
觀書時自得新解，作事便應(yīng)同古人
文：林妹妹 圖：北京保利
Hash:82b0dac5fd586430bab6aae7dd43829ab2440f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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