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行知在上海的“故居”

很多年前，我得知上海徐匯區(qū)余慶路愛棠新村13號掛了紀念陶行知的銅牌，專程去瞻仰，一看是“陶行知舊居”！他因躲避特務追蹤，借住在友人任宗德家中，因突發(fā)腦溢血在此去世。準確的說，這是陶行知去世地。

余慶路146弄愛棠新邨13號

陶先生一生為國事四處奔波，曾幾次來上海，把這座東方大都市當作第二故鄉(xiāng)。他生命的最后三個月在上海度過。他來到這里，是為了完成他的心愿：“要讓整個上海都變成學校，讓上海500萬市民都有受教育和再教育的機會”?？墒?，他的生命停止在1946年7月25日，這些愿望也付之東流。

為了“讓中國人人受教育”，陶行知辭去東南大學教授、教務長之職，放棄了每月五百元大洋的高薪后，從此沒有職業(yè)，靠賣稿、賣講、賣文為生。他辦學?？磕季?，向武訓學習，要飯辦學。他把所有的精力、財力、心血，用在辦教育上，如他的詩所寫：“人人稱我老夫子，生活不如老媽子，同時為了帶孩子，吃不飽來餓不死?！薄盀榱丝嗪?，甘為駱駝，于人有益，牛馬也做?！?/p>

他沒有房產(chǎn)，因為無錢購置，更無心思為自己謀劃。陶行知多次往返在上海，住處從不固定。

1919年4月30日，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杜威應北京大學、南京高等師范學堂之邀，由日本抵達上海，陶行知與胡適等去碼頭迎接老師。陶行知當時在南京任教，他到上海后，住在旅館。

留美歸來后執(zhí)教于南京師范高等學堂

1921年夏，他的另一位著名導師孟?來滬調(diào)查科學教育實際情況，此后4個月，陶行知一直陪同老師進行調(diào)查和講學活動，除了在南京，其它城市的活動，陶行知都住旅館，為了省錢，住的都是小旅社。

1930年4月12日，陶行知在南京創(chuàng)辦的中國第一所鄉(xiāng)村師范學校被反動政府查封，他遭到通緝，避居上海。他躲在法國公園旁的孟淵旅館，房間里只有一張小床，他和躲避搜捕的學生擠在一起打地鋪。學生不敢出去，陶行知每天半夜出去，回來帶包面條，在五更雞（一種燒火油的小爐子）上下面條，大家分了吃。不久，傳來被捕的曉莊學生謝偉棨、葉剛等十余人在雨花臺被殺的消息。陶行知心痛之極，喊出：“刀兒，刀兒，嗬嗬！我們還要干！”

形勢越來越緊張，他在同鄉(xiāng)程霖生幫助下，住進了程家（現(xiàn)泰興路306號）。后轉(zhuǎn)移至虹口內(nèi)山書店（現(xiàn)四川北路2050號），在內(nèi)山完造先生幫助下，流亡日本。

內(nèi)山書店

1931年3月，陶行知從日本潛回上海，先是匿居在法租界，后內(nèi)山完造為他租了北四川路一條弄堂里的石庫門（門牌號不詳）。當時，他的通緝令尚未撤銷，沒有經(jīng)濟收入，只能化名寫文章獲取點稿費，后得朋友牽線，他與商務印書館簽訂了翻譯世界文學名著的合同，以譯稿度日。他整天整夜伏案譯書，很快就完成了幾部書稿，可惜在“一二八”的炮火中全部化成灰燼。

他的曉莊學生方與嚴、丁柱中等得到消息，找了個小飯店與他見面，問老師有什么打算。陶行知說了日本見聞后，語重心長地說：“要集合一些有志于改造社會、創(chuàng)造新生活的科學家來倡導一個科學下嫁運動”。學生驚訝地望著這位學教育而不是自然科學的老師，充滿了疑慮。陶行知說：“要把科學的種子播到千家萬戶，一個國家要進步，科學是唯一的橋梁。要把科學知識變得像空氣一樣，讓中國每個人都享用，以造就一個科學的中國！”

此時，他應《申報》總經(jīng)理史量才的聘請，擔任《申報》總管理處顧問，并以“不除庭草齋夫”之筆名，撰寫了大量時評、教育理論及小說。史量才得知陶行知要發(fā)動“科學下嫁”運動，十分支持，捐款十萬元，作為活動基金，還以《申報》顧問名義，每月發(fā)給陶行知生活補貼。

得到史量才的資助，陸續(xù)出版的科普書籍也有了稿費，陶行知有了一段較安定的生活，他把母親、夫人汪純宜和幾個孩子接到上海，租武定路石庫門（門牌號不詳），把家安頓了下來，因錢少，租不起大房子，他自己常常擠在“自然學園”睡。

1931年夏，他租下西摩路（現(xiàn)陜西北路門牌號不詳）創(chuàng)辦自然學園。這座三層洋房是一猶太人夫婦住宅，主人住三樓，一、二樓租給了陶行知。樓不大，只有兩間房，但樓下有廚房，屋頂有曬臺，生活很方便。陶行知購置了一些儀器、圖書，請丁柱中、戴伯韜、董純才、方與嚴住進來，后來高士其也被陶行知請來，加上長子陶宏和他自己，共七人，住在這里，開始了研究和寫作。

兩間房，既是居室，又是辦公室、寫作室、實驗室，條件雖差，但大家都很盡職，生活既緊張又有趣。每天起床后，他們在曬臺曬會兒太陽，陶行知說，這是天然補鈣。早飯后就開始看資料、討論，分頭工作。

“科學要從兒童教起”，陶行知計劃“自然學園”將編三五百本《兒童科學叢書》，內(nèi)容包括生物、化學、物理、天文、礦物、數(shù)學、農(nóng)業(yè)、生理衛(wèi)生等自然科學各個領(lǐng)域。要求既能反映現(xiàn)代科學的最新研究成果，又要生動有趣，通俗易懂，適合兒童和老百姓閱讀，其目的是“引導孩子把自己造成科學的孩子”。

來工作的幾個有的是歐美留學生，有的是曉莊教師、學生，都有實驗、研究能力，但如何寫出兒童愛讀的科普讀物，覺得很困難。陶行知介紹了兩位“先生”，一是耳朵，文章寫好了，先念給自己聽，如有不順耳之處，就要修改。二是老媽子（“自然學園”燒飯的傭人），讀給她聽，如她聽不懂，“稿子只有扔進字紙簍里去”。

高士其因做實驗，細菌鉆入腦子，得了后遺癥，流落上海生活無著。陶行知把他請來，鼓勵他寫作，他從“自然學園”寫“生理衛(wèi)生”起步，后來成了著名科普作家。

“自然學園”供吃住，每人每月還發(fā)10塊錢大洋補助費，只有陶行知，把史量才發(fā)他的個人生活費都投入進去，非但不取分文，還把稿費也捐了出來。這里的生活并不富裕，除了高士其，其他人都打地鋪，陶行知也不例外。但大家都全身心投入工作，稱它為“自由學園”，每個人都做著有意義的工作。

他們有一架十分精密的望遠鏡，夜晚，全體同仁由陶先生率領(lǐng)在曬臺觀看滿天星斗，一起認識北斗星，天河、牛郎織女，一起研究天文。每人有分工，丁柱中譯外國科普著作，陶行知和陶宏研究天文和化學，高士其寫微生物大觀；董純才編《十萬個為什么》……

“自然學園”存在的時間并不長，但在陶行知領(lǐng)導下，編出了一套《兒童科學叢書》，他自己編寫的就有科學、天文學、度量衡、空氣、肥皂的把戲等。由于他仍在通緝中，這套叢書以陳鶴琴、丁柱中名義出版，是我國最早為兒童系統(tǒng)介紹科普知識的書，至今，仍有參考意義。

在陜西北路自然學院編寫的《兒童科學叢書》

1932年6月，為了給科學下嫁運動建立一個實驗基地，進一步開展科學普及運動，經(jīng)上海市教育局批準立案，陶行知與兒童書局合辦了兒童科學通訊學校。這所學校沒有校舍，也沒有專職人員，只設(shè)了聯(lián)絡處，在愛文義路（現(xiàn)長壽路）小沙渡路（現(xiàn)西康路）永裕村，報名處在浙江路5號兒童書局總局內(nèi)。陶行知任校長，聘陳鶴琴與“自然學園”全體同仁為指導員。他擬了招生廣告：“20世紀的世界，是一個科學的世界。在科學的世界里，只有科學的國家才能生存。我們必須使中華民族具備科學的本領(lǐng)，成為科學的民族，生存于現(xiàn)代世界，科學要從小教起?！?/p>

通訊學校采用通訊教學和共同工作兩種形式，編了指導書，書中事例盡可能中國化，所提倡的實驗器材，發(fā)動兒童自造，如酒精燈用水瓶，玻璃管用竹子，破布、爛棉、鐵絲、舊釘都可作替代品，提供自學自做自研究。第一期報名者就有100多人，由于經(jīng)費困難，所有指導老師全義務，大家還把出書稿費全貼了進去，勉強維持了三年，最后連講義油印費也付不起了，只好停辦。

“九一八”事變后，史量才因經(jīng)營困難，無力資助，“自然學園”租不起洋房，搬到了租金較廉的法華寺（現(xiàn)法華鎮(zhèn)路525號））堅持工作。在誦經(jīng)聲中，陶行知和大家擠在一起，與僧人為伍。夏天沒蚊帳，只能用被單蓋住身子才能抵擋蚊子，熱得發(fā)暈，仍然苦苦堅持，最后連破廟也租不起，“自然學園”只能停辦。

不久因房租太貴，陶行知退掉武定路石庫門，把家搬到法華寺附近的小房子，全家擠在一起，幾個兒子只能打地鋪。

陶行知的科學下嫁運動沖破了社會種種束縛，成為中國科學普及的先行者。在艱難困苦中，他和他的團隊寫成108本《兒童科學叢書》，還有兒童科學活頁指導和一批通俗科學譯著。他提倡的科學立國，科學強國，“只有掌握科學技術(shù)，才可以使中國永遠立于不敗之地”，高瞻遠矚，至今仍有現(xiàn)實意義。

科學下嫁運動搞不下去，陶行知進行了反思。他希望曉莊學校復校，但已不可能，出路何在？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同鄉(xiāng)程霖生見他無屋可住，再次請他住進自己家（南京西路1550號近常德路），后來幾年他斷斷續(xù)續(xù)住在那里，直到1936年7月出國。

程霖生公館

1932年10月1日，在寶山大場，陶行知辦起一所新型的農(nóng)村學?！胶９W團，沒有圍墻，沒有校舍，只在孟家木橋借了一座破舊的紅廟，后來又租了菜農(nóng)張?zhí)m庭的房子。

紅廟（左后）大掃除

最高的團址——孟家木橋張?zhí)m庭家

那時大場離市區(qū)很遠，交通不便，陶行知住在常德路，去一次工學團要來回好幾個小時。他送抽水機、醫(yī)療藥品、圖書下鄉(xiāng)等，無法回市區(qū)時，就住在工學團，與他的曉莊學生工學團團長馬侶賢擠在借來的房子里。

大場地區(qū)農(nóng)民像所有的農(nóng)民一樣，過著貧困生活，掙扎在饑餓線上，很小的孩子要為家庭分憂，割羊草、賣菜、種田，幾乎沒人上學。工學團提倡“工以養(yǎng)生，學以明生，團以保生”，它適應了大眾的生活。陶行知親自下田教農(nóng)民使用條播機種棉，使棉花產(chǎn)量成倍提高；遇大旱，他募捐來抽水機，頂著火辣辣的太陽，送到田頭幫農(nóng)民抗旱；沒有錢請老師，他發(fā)動小孩子當“小先生”，即知既傳人；他辦共和茶園，放映電影，請來冼星海、聶耳、田漢……實施鄉(xiāng)村藝術(shù)教育，倡導“三元大洋結(jié)婚”，改革陋習……

1934年陶行知在山海工學團推廣小先生制作動員報告

陶行知無力扭轉(zhuǎn)乾坤，但他以赤誠的心，盡自己最大能力，改造鄉(xiāng)村，為農(nóng)民謀幸福。他常常在簡陋的泥屋里，與農(nóng)民談笑風生，把希望送到他們的心里。

1933年11月16日下午，陶母見陶行知衣服扣子掉了，要他脫下上衣，飛針走線，把扣子縫上，又檢查了一遍，把衣服穿在兒子身上，忽覺頭痛欲裂，步履跚跚地想上床睡覺，一個踉蹌，她倒了地上。陶行知和陶宏把老太太抬上床，她拉著兒子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不礙事，別急……”她勉強張開眼睛，想說什么，再也發(fā)不出聲，手也放開了。救護車還沒到，老太太已不省人事，待送到上海國立紅十字醫(yī)院，醫(yī)生只會搖頭。

陶行知父子在病床前守了29個小時，老太太呼出最后一口氣去了。任憑兒孫千呼萬喚，她再也聽不到了。朋友們知道他清貧，籌了一筆款子。他辦完喪事，撫棺回鄉(xiāng)，把母親葬在曉莊他父親墓旁。家破了！他的知音、妹妹文渼已于1929年英年早逝；為他持家、養(yǎng)育兒子的母親走了；他的夫人汪純宜因不堪生活重壓患精神分裂癥已多年，自己忙于事業(yè)，四處奔波，這個家怎么辦？老友姚文采勸他把夫人送進精神病醫(yī)院。法華寺旁這間小房子不租了，三個兒子住進法華寺內(nèi)的“自然學園”，三兒子一直有病，無法正常生活，托付給了姚文采。

法華寺

家散了，從此，陶行知一家再沒能在一起生活，夫人于1936年在醫(yī)院去世，陶行知正在廣西準備出國宣傳抗日，喪事是朋友幫助料理的。

母親的人壽保險費一萬多元，陶行知買了電影放映機和供放映機用的發(fā)電機，買了影片，供新安旅行團和山海工學團放映喚起民眾抗日的影片，新安旅行團帶著它走遍大半個中國，陶行知對母親的孝和愛，播送了幾萬里。

1936年6月，陶行知受救國會委派，將去國外宣傳抗日，大場農(nóng)民寫了首詩為他送行：“衣裳農(nóng)民化，知識化農(nóng)民，對待百姓如親人，農(nóng)民見您如親人。教育可普及，農(nóng)村不破產(chǎn)，假如中國有一萬個陶行知，農(nóng)家子弟幸福真無窮?！鞭r(nóng)民用明明白白的“大眾詩體”，向農(nóng)民的朋友托出，兩萬名團結(jié)在山海旗幟下農(nóng)民赤誠的心。

這一次，陶行知走得很遠很遠。1936年7月11日，陶行知在香港尖沙咀碼頭乘“哥夫”輪出發(fā)，在兩年零一個月的時間里，遍走歐、亞、美、非四大洲，28個國家和地區(qū)，作為民間國民外交使節(jié)，向世界宣傳中國人民堅持抗戰(zhàn)的決心，爭取各國支持。在大洋彼岸，在陶行知的奔波下，世界掀起了“反對日本侵略”、“支援中國抗日”的熱潮，大量捐款寄到中國，“義勇軍進行曲”響徹世界各個角落。

1938年8月，他風塵仆仆地回國，未及休息，他馬不停蹄去重慶，在古圣寺創(chuàng)辦育才學校。為國培養(yǎng)人才，他殫盡竭慮，是真正的“要飯辦學”。他在那里收獲了愛情，與吳樹琴結(jié)為夫妻，兩人度過了十年甜蜜的夫妻生活。直到1946年4月，他才回到闊別已久的上海?？箲?zhàn)勝利了，他的老友、歷史學家翦伯贊也回到上海，向他抱怨說：“沒有房子住”。陶行知也沒有房子，他為翦先生借了房子，自己借住同鄉(xiāng)許士騏之兄許德臣家房子，呂班路（現(xiàn)重慶南路）53號勝利飯店三樓的亭子間。

呂班路（今重慶南路）

房子很小，僅一丈六尺見方，里面放了張生銹的鐵床，一張方桌，一個小五抽屜柜。西面有扇窗，整個下午西曬太陽照進來，熱氣騰騰，剩下的空間，只能站兩三個人。他和續(xù)弦夫人吳樹琴住在這里三個月，幾乎天天戰(zhàn)高溫。

陶行知雄心勃勃，抗戰(zhàn)勝利了，國家和平了，可以好好地辦教育了。他在這間小屋宣布他的宏愿：“我來到這個東方大都市，想在這里創(chuàng)辦社會大學、函授大學、新聞大學、無線電大學、海上大學、空中大學；還要創(chuàng)辦育才大學，附設(shè)中學、小學和幼兒園。要在上海實現(xiàn)我的生活教育理論”。為他救國救民的壯志勾劃了一幅美麗的藍圖。

他的朋友、學生得知他回滬，陸續(xù)來勝利飯店探望。沈鈞儒與他討論民盟開展活動，田漢來探討文化、戲劇創(chuàng)作，曉莊學生希望復校；育才學生討論遷校；大場農(nóng)民要恢復山海工學團……屋子雖小，卻盛滿了希望，陶行知在這里熱情接待一撥又一撥舊朋新友。

人民盼望戰(zhàn)后能過安定生活，政府卻挑起內(nèi)戰(zhàn)，上海掀起了澎湃的民主浪潮。陶行知到處演講，呼吁民主和平，反對內(nèi)戰(zhàn)。他在這間小屋日夜寫作，演講稿、詩、文章，不斷從筆下寫出。6月23日，上海十萬群眾在北火車站歡送各界代表赴南京請愿，陶行知站上主席臺，正義凜然地喊出億萬人民的心聲：“八天的和平太短了，我們需要永久的和平，假裝的民主太丑了，我們需要真正的民主！”

7月11日、15日，李公樸、聞一多相繼被暗殺，陶行知在這間小屋，寫下了痛徹心扉的悼詩：“殺你的人是殺民主，殺和平，殺害中華民族的生存。這一顆兇惡的子彈不是打你一個人，是打在四萬萬五千萬人的心身。”

陶行知在上海的一百天里，為和平民主事業(yè)作了一百多次演講，在報上發(fā)表了許多投槍似的文章，他對反動派的罪行，揭露得如此有力，繼李公樸、聞一多后，他被列入黑名單上的第三名。

周恩來派陳家康同志到這間小屋，忠告他：“你的門前就有特務監(jiān)視，最好不暫住此地，隨時要提防特務的無聲手槍?！碧招兄f：“我等著第三槍！”他意識到自己的時間不多了，開始日夜突擊整理自己的詩集，并于7月16日給育才師生寫了一封告別信：“兩方面朋友都向我報告不好的消息，如果消息確實，我將很快結(jié)束我的生命。我提議，死了一個人，就要加緊感召一萬個人來頂補，這死了一百個人，就是一百萬人，死了一千個人就是一千萬人。平時要以‘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達者不戀’的精神培養(yǎng)自己，有事則以‘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美人不能動’相勉勵。

7月23日，郭沫若和幾位朋友要來看望他，因屋子太小，改去郭宅，同去的有馬敘倫、茅盾、田漢、鄭振鐸等。陶行知建議，以上海文化界名義聯(lián)名致電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要求他們派人來中國調(diào)查李公樸、聞一多暗殺事件，將國民黨罪行公諸于世界。大家一致贊同，推陶行知草擬電文。

離開郭宅已是晚上十點多鐘，郭沫若送陶行知到門口，再三要他保重。他說：“我是黑榜探花，不怕！”為防不測，這天，陶行知離開勝利飯店，獨自到愛棠新村13號任宗德家里過夜。

他連夜擬致哥倫比亞大學的電文，第二天上午，托人把電文送郭沫若，請他修改后，讓上海文化界人士簽名，他自己首先簽了名。下午一時起，他整理自己的詩集，連續(xù)工作五小時。在許士騏家晚餐后，他又回到任宅，在桌前繼續(xù)工作。吳樹琴和二兒子曉光來此看他，夫人見他雙目通紅，面容憔悴，勸他千萬要注意身體，不要過分勞累。他說：“我的時間已不多了，要加緊工作，我必須趕在死神的前面?！彼麄冏吆?，陶行知與任宗德暢談國事，直至午夜后，又開始整理詩稿。

他疲累至極，伏在桌上小憇，用冷水擦一把臉又繼續(xù)工作，揮筆寫下最后一首詩：“……要達到文化為公，學者有其校”。他把筆擱在硯臺上，望著窗外，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他發(fā)出深重的嘆息。一陣困倦襲來，天旋地轉(zhuǎn)，他摸上衣口袋，高血壓藥未帶來，他呼喚樹琴，夫人不便隨他來此借宿。他掙扎著走進衛(wèi)生間，轟然一聲，倒在地上。

夜寂靜無聲，一顆偉大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一個不朽的靈魂飛離了軀體，1946年7月25日，在無人知曉的凌晨，陶行知因工作緊張，勞累過度，健康過虧，刺激過深，突發(fā)腦溢血倒在他戰(zhàn)斗的崗位上，在他借宿的友人家中去世，終年55歲。

周恩來偕夫人鄧穎超立即趕來，他握著陶行知尚有余溫的手說：“你放心去吧，你已經(jīng)對得起民族，對得起人民?！彼码娭泄?a href='/zhongyang44/' target=_blank>中央：“十年來，陶先生一直跟著毛澤東同志為代表的黨的正確路線走，是一個無保留追隨黨的黨外布爾什維克?！泵珴蓶|、朱德當天向勝利飯店發(fā)了唁電：“先生為人民教育家，為民族解放與社會改革事業(yè)奮斗不息，忽聞逝世，實為中國人民之巨大損失。”

沈鈞儒、田漢、司徒敏、陸詒、廖夢醒、任宗德、許士騏與陶夫人、兒子等圍在陶行知遺體旁，聽到周恩來深情的悼詞，都流下了眼淚。

上海各界5000人在震旦大學舉行追悼會。1946年12月1日，陶行知靈柩由上海53個人民團體和各界代表護送抵達南京和平門車站。董必武、沈鈞儒、羅隆基等與數(shù)千群眾在車站舉行迎梓典禮，靈前陳列著毛澤東、朱德、周恩來、馮玉祥及各人民團體敬獻的花圈，陳設(shè)著董必武的《哭陶夫子》詩。從火車站到曉莊，送梓隊伍越走越長，沿途家家設(shè)香案路祭，人們跪倒在地，以我們民族的最高禮儀哭別陶先生。靈柩所到之處，香煙繚繞，哭聲四起，哀歌聲聲，淚雨紛飛。

工人、農(nóng)友、學生、婦女、報童、傷兵、流浪兒……用發(fā)自肺腑的聲音呼喊著陶行知，曉莊的農(nóng)民個個哀慟欲絕，“陶叟啊，你說要回來的??！”

靈柩上覆蓋著“人民導師”四個大字，在千百人的悲泣聲、呼喚聲中，徐徐落葬。一生飄泊，處處無家處處家的陶行知，身穿舊學生裝，腳套破皮鞋，身無長物，兩手空空，回到了他辦第一所學校的勞山腳下，在他最后的“住處”，與父母、妹妹、夫人團聚，與他在雨花臺犧牲的十幾名學生永久相伴。

陶行知只有一處私產(chǎn)，辦曉莊學校前，他收到《平民千字課》稿費二萬多元，這筆錢用于曉莊開辦。他下決心辦鄉(xiāng)村學校，自己要農(nóng)民化，便在曉莊學校大禮堂犁宮旁造了茅屋，泥墻茅草頂，屋前種了五棵柳樹，他稱這座茅屋為“五柳村”。他把家從南京遷來，母親、守寡的妹妹、夫人、四個兒子，在這里團聚。自1927年曉莊開學，至1932年他把全家接至上海，全家在此住了共五年。前三年，曉莊辦得紅紅火火，妹妹和夫人是師范學校畢業(yè)的，在曉莊擔任指導員，母親操持家務。陶行知工作繁忙，但因家在學校，生活方便，全家其樂融融。1930年曉莊被封，夫人受驚嚇，落下病根。陶行知為避敵人通緝，匆匆離家，妹妹已去世，老母親苦苦撐持家，兩年得不到兒子一點音訊。五柳村凄風苦雨，老母以淚洗面，兒子無法讀書。直到1932年，陶行知回鄉(xiāng)把全家接至上海。此時，夫人已病入膏肓，不認識他了。

犁宮 南京曉莊師范大禮堂（右后為五柳村）

陶行知唯一的私產(chǎn)五柳村，于1937年毀于日寇炮火。這里，是他一生中最安定，最快樂的日子，也是全家在一起生活得最長的地方。1946年他回鄉(xiāng)祭拜父母親，五柳村已蹤影全無，只有門口僅剩的一株柳樹，在寒風中瑟瑟顫抖，與他相看無言，淚眼朦朧。

此后他再沒有私產(chǎn)，沒有后人可永久紀念的故居，但是千萬座豐碑，建立在人民的心中，浩氣長在，英靈永存。

來源：上海寶山官方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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